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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纪了竟然真的靠着周时昔的胸膛睡着了，大脑放空，神经放松，毫无防备地沉溺在黑色的梦里。再醒来时，全世界只剩呼吸清浅的男人和寂静无声的夜。

“几点了？”她开口，发现嗓子有些哑了。

窸窸窣窣的一阵轻响后，是周时昔递到手边的她随身携带的保温杯，他帮她拧开杯盖，随即打开车顶灯，“快三点了。”

纪了边适应着光线，边去看他在暖光中逐渐柔和的轮廓，下颌线漂亮流畅，深邃的眼底压着浅浅的疲惫。

她有些愧疚，“这么晚了？他们人呢？”

“吃完宵夜先回去了，你饿不饿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有些沙。

怀里的人坐直了身子小口喝着温水，周时昔不动声色地揉着被压麻的胳膊，问：“想吃点什么吗？”

她下意识想摇头，转念想到他也许一晚上都没吃过东西，清了清嗓子说：“太晚了，回去煮面吃吧，我突然想吃你煮的西红柿鸡蛋面。”

周时昔轻轻抿了抿唇：“好。”

深夜三点半的寂静里，纪了立在厨房门口，看里面的男人有条不紊地煮面，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捏，将鸡蛋磕进小碗里，打蛋的声音清脆有序，声声入耳。

有点好听。

她依旧胃口不好，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，周时昔什么都没说，已经习惯并默许了她这种行为。吃完饭已经快五点，她将他送到玄关，看他慢慢帮她关上门。

周时昔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脑袋，“好好休息，做个好梦。”

纪了点着头，答应下。

门关上，她在玄关边立了几秒，猛然打开家门，却发现本该回家的男人正在等电梯。

她讶然：“你……”

周时昔回眸看她：“六点半的飞机，司机在楼下等我了，你回去睡吧。”
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纪了咬着唇，愧疚感全部涌上来，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。

他看出她眼里的情绪，温声说：“没关系，飞机上睡也是一样的。”

他轻笑了下，摆手示意她回去。

“叮！”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
纪了突然叫住他：“时昔哥哥。”

进电梯的身影顿在门口，他缓缓转身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纪了眼底有笑：“我陪你去看那个小姑娘，梁音。”

周时昔按着开门键，回眸去看她清亮的眼睛，微蹙的眉头松松展开，声音里就漾了几分笑意，“好。”

电梯门关上，周时昔低头望着地板，唇角慢慢翘起。

她终于愿意再叫他，时昔哥哥。

******

次日下午，是“以爱之名”爱心传播大使授予仪式。

陈陈一见到纪了就滴溜着俩圆圆的大眼睛，等她梳化完毕，她立即凑过去小小声问：“昨天，你和周先生干什么去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纪了望着她的八卦脸，实在不敢说自己在人家车上睡着了，本来挺纯洁的一件事儿，指不定会被她脑补出成什么样。

她正考虑着要不要简单陈述一下自己和周时昔的关系，陈陈已经进入自问自答模式：“我猜周先生应该在追你，嗯，对，他绝对对你有意思。不然怎么你一困电梯他就赶过来了？虽然他说刚好也在绿地大厦吧，那也不至于为了你直接把晚上的机票改签到今天早上啊，我当时听到他给助理打电话真是吓了一跳，这才认识几天啊他就这么宠你，优秀的男人连追人都这么果决坚定吗？”

他改签了机票？

纪了心下一跳，想到分别时他眼下淡淡的阴影，心情有些复杂。

陈陈还在耳边无限脑补，满眼粉红泡泡，纪了适时打断她的姨妈笑，郑重澄清，“其实他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一个哥哥。”

怎么可能？陈陈一脸“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，你休想骗我”的神情。

“第一次见面时你明明满脸写着和他不熟啊，难道你是在装不认识他？难不成……”是青梅竹马又分手的初恋？

纪了看穿陈陈的脑补，无奈地多解释一句：“他是在我家工作很多年的阿姨的亲外甥，小时候因为一些原因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，很多年没见过了。在西安那次是我没认出来。”

陈陈认真地想了想，终于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，懂了。

半晌，追上已经走远的纪了，小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：“我还是觉得他对你很不一样。”

不一样？确实很不一样，如果非要说个原因出来……纪了走上台阶，对着不断按动快门的记者们露出标准的微笑，心下苦笑：大概是因为他们同病相怜吧。

四岁那年的夏天，某个午后，忘记父母因为什么原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，她由李姨哄着，乖乖去睡午觉。隔壁李姨休息的房间里，坐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哥哥，他已经来到家里三天了，却从没走出过那个房门。

等她睡醒，李姨却不在家，她一个人在床上玩了许久，浑身乏力，脑袋发昏，肚子还咕咕叫。楼上楼下转了几圈，到处找不到大人，终于推开李姨的房门，对着坐在窗台上的小哥哥哭哭啼啼：“哥哥，我好饿。”

那天那个小哥哥第一次走出房门，照着菜谱笨手笨脚地为她做了一碗水蒸蛋。

沉默得仿佛幽灵般的小哥哥在她家住了很久。后来他偶尔会和她说上一两句话，她也从大人们口中得知，他叫周时昔，他没有爸爸妈妈了。

“他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了？”

她曾不止一次追问过妈妈，妈妈终于耐不住她的纠缠，认真解释着：“他的爸爸妈妈出了事故，去世了。”

“什么是出事故？什么是去世？”她懵懵懂懂追问。

“就是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另外一个我们看不到找不着的地方，不回来了。”

“不回来了啊……”她慢慢想着：“那小哥哥是不是太伤心了才不理我？”

“是啊，所以你要多陪陪他，逗他开心。”

“我知道了妈妈，”她听话地点头，又奶声奶气地问：“妈妈，你和爸爸也会离开我吗？”

“不会，”妈妈温柔地摸着她的小辫子，“爸爸妈妈会永远和念念在一起。”

那时，她的爸爸妈妈还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，而她，是一个生活在糖心蜜罐里的幸福小公主。

她同情心疼周时昔，却无法理解他的痛苦。

直到高三那年，她成为世界上另一个周时昔，确切地说，成为比他更悲惨的被父母命运抛弃的孩子，才后知后觉，懂得什么叫做感同身受。

她想，如今周时昔对她，应该也是这种感同身受的疼惜。

可惜，他们彼此理解，却无法相互纾解。

“纪了小姐，你还好吧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
她走神太久，差点忘记回答记者的问题，忙甜甜笑道：“谢谢关心，我没事，只是虚惊一场。”

记者在追问昨晚的电梯事故。

“听说初心当时和你一起被困在电梯里，还受了伤？”

“对，电梯下坠得太突然，她没站稳跌倒了。”